# 第十章:洗头
山里的风很轻,轻得像是从云端飘下来的叹息。
芷晴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,眼睛却没有落在书页上。她的目光穿过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框,落在院子里正在劈柴的身影上。
那个人。念念。
念念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正在把那些粗壮的木头一劈两半。她的动作干脆利落,斧头举过头顶,落下,木头应声裂开。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落,消失在衣领里。
芷晴移开了视线。
可是那些画面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进了眼底,怎么也赶不走。
"芷晴老师!"念念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,"水烧开了!"
芷晴合上书,走到灶台边,果然,那口大铁锅里的水正冒着腾腾的热气。她舀起一瓢,兑了些凉的,倒进木盆里试了试温度。
"可以了。"她说。
念念走进来,看见那盆冒着热气的水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那种亮法很纯粹,像是小孩子看见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。
"真的可以吗?"她问。
芷晴点点头。
念念的笑意便从眼底漫开来,漫得整个屋子都是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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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头这件事,是从三天前开始的。
那天念念帮芷晴修完了那扇漏风的窗框,芷晴发现她的头发黏在了一起,一缕一缕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。
"你多少天没洗头了?"芷晴忍不住问。
念念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"好像……有几天了。山里用水不方便,我都是到河边去洗,但这几天忙,就……"
她的话没说完,芷晴已经转身进了屋。
"我烧水,你洗头。"
就这样,三天成了习惯。
每天傍晚,念念劈完柴,芷晴就会烧好一盆温度刚好的水,然后两个人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凳上,一个洗,一个帮忙。
今天也是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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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念在木凳上坐下,把头发散开。
她的头发其实很黑,黑得像山里的夜色,只是有些毛躁,发尾分叉,看起来不太打理的样子。芷晴看着那些散落在肩头的发丝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:"你没有带梳子吗?"
"没有。"念念摇摇头,"之前有一把,后来断了。"
芷晴没说话,转身去翻自己的包。那只黑色的皮质包里装着她从城里带来的东西,她翻了翻,找出一把木梳。
"用这个吧。"
念念接过梳子,手指在木梳的齿上慢慢滑过。"谢谢芷晴老师。"
芷晴在水里试了试温度,然后撩起水,轻轻浇在念念的头发上。
水顺着念念的发丝流下来,流进那件有些发白的棉衬衫领口。芷晴看见她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感受那种温热的水流过头皮的感觉。
"水温可以吗?"芷晴问。
"嗯。"念念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点微微的舒服,"很舒服。"
芷晴的手指便伸进了那些黑色的发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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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动作很轻。
这是芷晴第一次给别人洗头,但她做得很认真,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黏在一起的发丝分开,然后用指腹按摩头皮。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,是弹吉他留下的痕迹。
念念的头发很细,也很软。
它们在芷晴的指间滑过,像是一匹被温水浸润过的丝绸,带着一种山泉特有的清冽气息。芷晴的手指在那些发丝间穿梭,从发根一直滑到发尾,然后再从头皮开始,一遍又一遍。
"芷晴老师。"念念忽然开口。
"嗯?"
"你的手法很舒服。"
芷晴的嘴角微微勾了勾,没有说话,只是手上的动作又轻柔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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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汽在屋子里慢慢地升腾,把那些简陋的家具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。芷晴看见念念的脖颈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健康的色泽,她的棉衬衫领口湿了一片,贴在皮肤上,勾勒出下面肩胛骨的轮廓。
她移开了视线。
"要换水了。"她说,声音有些发干。
念念点点头。
芷晴起身去灶台边,把那锅里的热水舀出来,兑了些凉的,重新端到念念身边。她蹲下身,用手背试了试温度,然后重新把水浇在念念的头发上。
这一次,她没有立刻收回手。
她的手停在念念的发丝里,水顺着她的指缝滴落,在木凳上溅开小小的水花。
"怎么了?"念念的声音从水流声里传来。
"没什么。"芷晴说,"只是觉得……这样很好。"
很好。
很好。
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,只是觉得,此刻,此刻的这一刻,此刻的这一秒,此刻的这一个黄昏,都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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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开始给念念抹洗发水。
那是她从城里带来的,柠檬香型的,挤在掌心里能搓出很多很多绵密的泡沫。芷晴把那些泡沫抹在念念的头发上,然后开始用指腹按摩。
她的指腹在念念的头皮上画着圈,从小范围到大范围,从头顶到后脑勺再到两侧。念念的发丝很细很软,它们缠绕在她的指间,像是某种山里的藤蔓,带着一种蓬勃的生机。
"痒吗?"芷晴问。
"不痒。"念念说,"很舒服。"
芷晴的嘴角又微微勾了勾。
她继续按着,指腹一下一下地在念念的头皮上画圈。念念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,有些绷紧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下来,像是某种一直被紧绑着的东西终于被解开了。
"芷晴老师。"
"嗯?"
"你知道吗,"念念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说给水汽听,"我小时候最讨厌洗头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爸总是让我自己洗,可我够不到后面。"念念说,"每次我都是胡乱抹两下就完事了,结果头上就长了很多头皮屑,被同学笑话。"
芷晴的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"后来呢?"
"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"念念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,"我就离开了那个家,去了外面。一个人,什么都得自己来。"
芷晴没有说话。
她的手指在念念的头皮上停了一下,然后重新动了起来。这一次,她的手指变得格外轻柔,像是在试图用指腹抚平什么看不见的痕迹。
"现在呢?"她问。
"现在?"念念轻轻地笑了,"现在不是有芷晴老师吗?"
芷晴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继续给念念洗着头,一下一下,用指腹在那些黑色的发丝间穿梭,把那些绵密的泡沫一点一点地揉进那些柔软的发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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冲洗的时候,水顺着念念的头发流下来,流过她的脖颈,流进她的领口。
芷晴拿过一只旧的陶瓷碗,舀了清水,一点一点地浇在念念的头发上,把那些泡沫冲干净。她的动作很慢,也很仔细,每一缕发丝都被她用手托着,确保没有残留的泡沫。
"好了。"她说。
念念站起身,转过来。
她的头发湿漉漉的,贴在头皮上,显得她的脸格外小。那张小脸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,眼睛却很亮,亮得像是有星子在里面跳舞。
"谢谢芷晴老师。"她说。
芷晴看着她。
灯光从窗口照进来,照在念念的脸上,把她脸上那层淡淡的红晕照得格外分明。她的眼睫是湿的,鼻尖是红的,唇角微微翘起,像是藏着什么抑制不住的笑意。
"不用谢。"芷晴说。
然后,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。
她伸出手,手指在念念的额前停下,把一缕被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她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在花瓣上的尘埃。
念念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
"芷晴老师……"
芷晴收回手,垂下眼睛,开始收拾地上的水盆。她的耳根有些发烫,但她假装没有发现。
"头发要擦干。"她说,声音干干的,"不然会着凉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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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的晚些时候,念念坐在窗前,芷晴坐在她身后。
她手里拿着那条旧的毛巾,轻轻地擦拭着念念的头发。她的动作很慢,先从发梢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上移,把那些湿漉漉的发丝都擦得蓬松起来。
念念的头发干了。
它在灯光下变得膨松起来,柔软而光滑,像是一匹被梳理过的丝绸。芷晴拿起那把木梳,开始给念念梳头。
梳齿在那些发丝间穿行,发出一种细密的沙沙声。
"芷晴老师。"念念忽然说。
"嗯?"
"明天还帮我洗头吗?"
芷晴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"……嗯。"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轻的,干干的,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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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念念睡着以后,芷晴坐在窗前很久。
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念念发丝的温度,那种温度很轻,轻得像是山间的风,却久久地不肯散去。
她想起小时候。
那时候她也讨厌洗头,因为她的妈妈总是很忙,忙到没有时间给她洗头。后来她的妈妈离开了,她就开始自己洗,一个人,胡乱抹两下就完事。
再后来,她开始给别人洗头。
她的手指在别人的发间穿行,一下一下,把那些黏腻的东西洗去,把那些打结的发丝梳开。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,只是一直做着,一直做着,直到今天。
直到今天,她给念念洗头。
她闭上眼睛。
念念的笑意还在她的眼前,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有星子在跳舞。念念的声音也还在她的耳边,轻轻的,软软的,像是一块被温水泡开的糖。
“芷晴老师——”
她睁开眼睛。
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清清亮亮的,把那间漏雨的小屋照得一片银白。
芷晴低下头,在手心里呵了一口气。
明天,还要给念念洗头呢。
她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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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的梦里,她梦见了一片海。
海水很蓝,蓝得像是最晴朗的天空。沙滩上站着一个女孩,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,像是某种正在飘动的旗帜。
她向那个女孩走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然后那个女孩转过身来,对她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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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(本章完)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