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十八章：分离
雪是半夜开始下的。
芷晴是被冷醒的。她睁开眼，发现被子已经被冻得有些硬了，她伸出手摸了摸，发现自己的手指都是冰凉的。
她侧过头，看见念念还在她身边睡着，呼吸很轻很浅。念念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，她的眉头皱着，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。
芷晴伸出手，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。
然后她听见了窗外的风声。
不是普通的风声，是那种呜呜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哭一样的风声。芷晴坐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
雪。
大雪。
鹅毛大雪。
雪从天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落满了整个天空，落满了整个山村，落满了她能看见的每一个角落。
芷晴看着那些雪，愣了很久。
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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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路断了。
老校长站在学校门口，看着那条被雪覆盖的山路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的烟瘾又上来了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，叼了一根在嘴里，又摸了摸口袋，发现打火机落在屋子里了。
"路彻底断了。"他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"这雪太大了，车根本过不来。"
芷晴站在他身后，看着那条已经被雪埋掉的山路。
"什么时候能通？"她问。
老校长摇了摇头。
"说不准。"他说，"这种大雪，一下就是好几天。等雪停了，还要等路面的雪化掉才行。"
芷晴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，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，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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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那天中午，念念的电话响了。
念念正在切菜，准备做午饭。电话响的时候，她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放下菜刀，走到窗边，拿出手机看了看。
是妈妈的电话。
念念接起来，说了一声"妈"，然后就不说话了。
芷晴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念念的背影。她能看见念念的肩膀在微微发抖，能看见她的手指紧紧地握着手机，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"我知道了。"念念说，声音很轻，"我马上回来。"
她挂了电话，站在窗边，一动不动。
"念念。"芷晴走过去，"怎么了？"
念念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转过身，看着芷晴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那种闪烁让芷晴想起了什么，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事情。
"我奶奶病重了。"念念说，声音有些发抖，"我妈说，她情况不太好，让我马上回去。"
芷晴的心沉了下去。
"可是路断了。"
"我妈说，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。"念念说，"老校长在想办法联系过路的车，让我赶在完全封路之前出去。"
芷晴看着她。
她想说什么。想说"你别走"，想说"留下来"，想说"我舍不得你"。可是那些话堵在嗓子里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知道念念的奶奶对念念意味着什么。念念从小是奶奶带大的，奶奶是她最重要的人。如果奶奶出了什么事，念念会很难过很难过。
"你回去吧。"最后，芷晴这样说。
念念看着她。
"芷晴……"
"你奶奶最重要。"芷晴说，声音很轻，"你回去吧。"
念念的眼眶红了。
她走过来，一头扎进芷晴的怀里，紧紧地抱住她。
"我不想走。"她说，声音闷在芷晴的胸口，"我不想走。"
芷晴伸出手，抱住她。
"我知道。"她说，"可是你必须走。"
"你会等我吗？"
芷晴的手指在念念的后背上停了下来。
她会等吗？她会等念念回来吗？她等得起吗？她敢等吗？
"我不喜欢等人。"她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念念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，那种笑很苦，苦得像是山里的黄连。
"我知道了。"她说，"我知道你在说谎。"
芷晴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把念念抱得更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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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校长联系到了一辆过路的货车。
货车是从福贡县城方向来的，要趁着雪还没有完全封路，赶在天黑之前冲出山去。老校长拦下了那辆车，和司机说了很久，最后司机答应把念念带到县城。
"下午两点在村口老槐树下等车。"老校长说，"车会在那里停五分钟，你要准时。"
念念点点头。
芷晴站在那里，看着念念收拾东西。她把念念的相机、念念的衣服、念念的小本子，一点一点地放进背包里。念念的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。
"我来吧。"芷晴走过去，帮她整理东西。
念念看着她。
"芷晴。"
"嗯。"
"你送我。"
芷晴的手指在念念的背包上停了一下。
"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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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，村口老槐树下。
雪还在下，只是没有昨晚那么大了。雪花从天上飘下来，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、头发上、睫毛上。芷晴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衣，念念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，两个人站在雪里，被雪花包裹着。
老槐树已经被雪覆盖了。枝条上挂满了雪，被压得有些弯，有些枝条已经被压断了，垂在半空中。树下积了厚厚的一层雪，一脚踩下去，能没过脚踝。
"车快来了。"芷晴说。
念念看着她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"芷晴。"
"嗯。"
"我很快就回来。"
芷晴看着她。
念念的眼睛很黑，黑得像是山间的夜色。在那双眼睛里，芷晴看见了自己，看见了雪花，看见了整个世界。
"嗯。"
"你等我。"
芷晴的手指在棉衣口袋里紧紧地攥着。
"我不喜欢等人。"她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念念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那个笑容很苦，苦得让芷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。
"你在说谎。"念念说，"我知道你在说谎。"
芷晴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念念，看着她站在雪里的样子，看着她的头发上落着的雪花，看着她的睫毛上挂着的小水珠。
远处，有车的声音传来。
很小的声音，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，但确实是车的声音。
"车来了。"芷晴说。
念念的眼眶红了。
她走过来，一头扎进芷晴的怀里，紧紧地抱住她。
"我会回来的。"念念在她耳边说，声音有些发抖，"我一定会回来的。"
芷晴伸出手，抱住她。
她能感觉到念念的身体在发抖，能感觉到念念的眼泪正在她的胸口慢慢地浸开。那种感觉很烫，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胸口燃烧。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只有这三个字。
可是这三个字里装着很多很多东西，装着她对念念的所有感情，装着她的等待，装着她的害怕，装着她不敢说出口的所有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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货车从山路上慢慢地驶过来。
车很大，是那种拉货的大卡车，车轮上绑着防滑链，发动机的声音很响，响得像是能震破人的耳膜。
车在老槐树下停了下来。
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，皮肤黑黑的，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憨厚。他摇下车窗，看了看念念和芷晴，然后说："小姑娘，上车吧，赶时间。"
念念松开芷晴。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芷晴，眼睛很黑，黑得像是藏着整个世界。
"芷晴。"
"嗯。"
"你等我。"
芷晴看着她。
她想说什么。想说"我等你"，想说"我一定等你"，想说"我会一直等"。可是那些话堵在嗓子里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"我不喜欢等人。"最后，她还是这样说。
念念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"好。"她说，"那我不让你等。"
她说着，从背包里拿出相机，递给芷晴。
"你先拿着这个。"
芷晴接过相机，有些愣。
"里面有我们第一张合照。"念念说，"就在溪边拍的那张。你看着它，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。"
芷晴的手指在相机上紧紧地握着。
"念念……"
"我要走了。"念念说，"你要好好的。"
她说着，转身往货车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她又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着芷晴。
"芷晴。"
"嗯。"
"我喜欢你。"
芷晴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。
"我也喜欢你。"她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念念笑了，那种笑很温柔，温柔得让芷晴想起了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。
然后她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，发动机轰鸣，车慢慢地往前开去。
芷晴站在老槐树下，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，越开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风雪里。
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。
久到雪已经把她的肩膀覆盖了一层，久到她的脚已经被冻得有些麻，久到她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硬。
她一直站在那里，站到看不见那辆车，站到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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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到漏雨的小屋。
屋子里很冷，冷得像是冰窖。芷晴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慢慢地滑坐下去。
她坐在地上，把念念的相机抱在怀里。
那个相机很沉，沉得像是装着整个世界。芷晴把相机翻过来，找到里面的照片。
第一张合照。
溪边的照片。
照片里，念念在笑，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。她的脸很红，不知道是因为阳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芷晴在照片里，目光很淡，嘴角却微微勾着，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芷晴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拿出日记本，开始写。
"她说她很快就回来。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。我不敢等。"
"她上车的时候，我站在槐树下，一直站到看不见那辆车。雪落在我的肩膀上，我没有动。"
"她说她喜欢我。我说我也是。可是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。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等。"
"我不喜欢等人。这是真话。我不喜欢等人，是因为我害怕等不到。"
"可是我在等。我在等她回来。我知道我在等。我会等。"
芷晴的笔停在纸上。
她的眼泪落在日记本上，把墨水晕开了一小块。
她把脸埋进日记本里，哭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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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芷晴一个人躺在那张草席上。
草席已经被睡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，是念念的形状。芷晴躺在那个凹陷里，把脸贴着念念睡过的地方，感受着那里残留的一点温度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
风呜呜地吹着，吹过屋顶，吹过窗户，吹过整个小屋。芷晴能听见那些风声，能感觉到那些风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，把屋子里仅剩的一点温暖都带走。
她睡不着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是那间漏雨的小屋特有的印记。那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墙角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芷晴盯着那道裂缝，脑子里很乱。
她想起了念念。想起了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，想起了念念的笑容，想起了念念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。她想起了溪边的照片，想起了草席上的那些夜晚，想起了她们的每一次拥抱、每一次接吻、每一次做爱。
她想起了念念说的那句话。
"我会回来的。"
她会回来吗？她会回来吗？她会回来吗？
芷晴闭上眼睛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枕头上还有念念的味道，是那种淡淡的、像是阳光一样的味道。芷晴闻着那个味道，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胸口慢慢地碎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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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直等到天亮。
等到天亮的时候，雪终于停了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，照在芷晴的脸上。芷晴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肿，肿得有些睁不开。
她坐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
外面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。
雪已经把整个山村都覆盖了。白茫茫的雪铺在屋顶上、铺在地面上、铺在树枝上，把所有的颜色都藏了起来，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白。
芷晴看着那片雪，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胸口慢慢地结冰。
她拿出手机，看了看信号。
一格。
只有一格信号。
她打开微信，看见念念的头像还在线。她点开对话框，给念念发了一条消息：
"你到家了吗？"
发完那条消息，她把手机放下，继续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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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（本章完）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