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☁️ 她在云深处 · 3625字

第五章:鸡蛋和小顾老师

六月二十五日,周四,念念感冒了。

事情的起因很简单。山里的温差太大,白天能穿短袖,晚上就得裹棉被。念念中午拍照拍得热了,把外套脱了,结果下午一阵山风吹过,她就觉得喉咙发痒,到晚上就开始流鼻涕了。

“没事,就是小感冒。”念念擤了擤鼻子,“我体质好,明天就好了。”

芷晴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
她转身走进厨房,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纸包。纸包里是晒干的姜片,是她从城里带来的。她平时舍不得吃,今天想了想,还是拿了出来。

她把姜片放进豁口铁锅里,加了红糖,煮了一小锅姜汤。

念念躺在床上,裹着被子,看着芷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姜汤?”她伸手去接,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甜的?”

“喝完睡觉。”芷晴把碗递给她,“明天如果还是不舒服,就不要去拍照了。”

“但是——”

“没有但是。”芷晴打断她,“你感冒了会传染给学生。”

念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还以为你会说'传染了正好我可以清静几天'。”

“你想多了。”芷晴转过身,走向门口,“喝完把碗放桌上就行,我明早来收。”

她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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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念喝完姜汤,钻回被子里。姜汤辣辣的、甜甜的,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暖和了。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
半夜里,她发起了烧。

她烧得迷迷糊糊的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梦到自己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,走不到尽头;一会儿又梦到自己站在海边,海水冰凉冰凉的,淹没了她的脚踝。

她翻来覆去,嘴里无意识地喊着什么。

芷晴被她的声音吵醒了。

她坐起身,看了看窗外。月亮已经西斜,应该快凌晨了。她披上外套,走到隔壁念念的房间,推开门。

念念的脸烧得通红,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。她的嘴唇干裂,睫毛微微颤抖,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。

芷晴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
烫得吓人。

芷晴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。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药箱,里面有一些常备药。她找出一包退烧贴,贴在念念的额头上,又找出体温计,给念念夹上。

三十九度二。高烧。

芷晴站在床边,看着念念难受的样子,心里突然有些慌。

她从来没有照顾过病人。小时候妈妈生病的时候,她还太小,什么都不懂。后来妈妈走了,她就再也没有亲近的人生过病。

可现在念念躺在床上,烧得迷迷糊糊的,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
她转身走进厨房,烧了一壶热水,又找出一块干净的毛巾。她把毛巾用热水浸湿,拧干,轻轻地敷在念念的脖子上。然后她又换了一块,敷在念念的手腕上。

她的手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害怕。

她想起念念今天说的话:“我体质好,明天就好了。”

可现在念念烧成这样,明天怎么可能好?

“你这个笨蛋。”芷晴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什么体质好,都是骗人的。”

念念没有回应。她还是在说胡话,声音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楚。

芷晴坐在床边,一遍一遍地给她换毛巾。她不敢睡觉。她怕自己睡着了,念念的烧就退不下去了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。公鸡打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模糊而悠远。

芷晴靠在床边,看着念念渐渐平静下来的脸。她的烧退了一点,没有刚才那么烫了。

她伸手,又摸了摸念念的额头。

还是有点烫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

芷晴轻轻地吐了一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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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念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进来了。

她睁开眼睛,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芷晴。

芷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教学参考书,正低着头看。可念念注意到,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,显然是一夜没睡。

“你醒了?”芷晴放下书,站起来走到床边。

念念想坐起来,却发现浑身酸软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
“我怎么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“你发烧了。”芷晴伸手,摸了摸她的额头,“三十九度多。我给你吃了退烧药,现在应该好多了。”

“三十九度?”念念吓了一跳,“那不是快四十了?”

“所以我说你体质好是骗人的。”芷晴的语气淡淡的,但念念能听出来,里面藏着一丝责备。

念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

“我没有担心。”芷晴说,“我只是担心你传染给学生。”

她转身走向门口:“你躺着,我去给你煮点粥。”

念念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发现她的肩膀有些僵硬。她走路的姿势也有些不对,像是很累的样子。

念念的鼻子突然有些酸。

她知道芷晴照顾了她一整晚。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——芷晴一遍一遍地给她换毛巾,一遍一遍地给她量体温,一遍一遍地担心着她的烧退不下去。

“陆芷晴。”她轻声叫住她。

芷晴停下脚步,回过头:“怎么了?”
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念念问。

芷晴沉默了一下。

“因为你会传染给学生。”她说。
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念念看着她,“你可以不用对我这么好。我知道你不喜欢我。”

芷晴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
她走回床边,在念念的床沿坐下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
“你知道阿普的作文为什么写得那么好吗?”芷晴忽然问。

念念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喜欢写作文。他觉得写作文的时候,可以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。”芷晴的声音很轻,“可他不会说。他只会写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以前也是这样。”芷晴说,“我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我想要的东西。所以我写。写下来,就不用说了。”

念念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“可现在我不写了。”芷晴说,“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芷晴沉默了一下。

“因为我想的事情太多了。”她终于说,“有些事情我想不清楚,所以写不出来。”

她的目光落在念念的脸上,停留了几秒钟。

“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?”芷晴问,“就是有一件事,你想做,但你不知道能不能做。你想了很久,想了很久,到了最后,你还是不知道。”

念念的心突然跳得很快。

她能感觉到芷晴在说什么。她能感觉到那句话的重量。

“有过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有过。”

芷晴没有再说话。
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拨开了念念额前的碎发。

那是第一次,她主动碰她。

手指冰凉,却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温度。

念念的呼吸都屏住了。她看着芷晴,看着芷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你休息。”芷晴站起来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“我去煮粥。”

她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
念念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眼泪忽然流了下来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哭。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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芷晴端着白粥进来的时候,念念还在流眼泪。

“怎么哭了?”芷晴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眉头微微皱起,“是哪里不舒服吗?”

念念摇了摇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:“没有。我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芷晴看着她,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她坐在床边,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,送到念念的嘴边。

“吃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吃完就不难受了。”

念念张开嘴,把那勺粥吃了进去。

粥是白粥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可念念觉得,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
“我还要。”她带着哭腔说。

芷晴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,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
她又舀了一勺,吹凉,送到念念嘴边。

“一勺一勺地吃。”芷晴说,“不要急。”

念念乖乖地张嘴,一口一口地吃。

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把两个人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。芷晴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地喂念念吃粥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念念看着她,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生病时,妈妈也是这样喂她吃粥的。

可那时候她不觉得什么。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。
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
现在照顾她的人不是她的妈妈,而是一个她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人。这个人嘴上说着“你会传染给学生”,却照顾了她一整晚;这个人说着“我没有担心”,却在她的床边坐了一整夜。

“陆芷晴。”念念轻声叫她。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芷晴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舀粥。

“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。”

“因为我很感激。”

芷晴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最后一勺粥送到念念的嘴边,看着她吃下去。

“吃完了。”念念说,“你可以去休息了。你一夜没睡。”

芷晴端起碗,站起来。

“你今天不要出门。”她说,“在床上躺着,多喝水。我下午还有课,晚点回来看你。”

“你下午不是没课吗?”

“我调了。”芷晴走向门口,“你别管这个,先养病。”

她走出房间,门轻轻合上。

念念躺在床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忽然笑了。

她想,陆芷晴这个人,真的很别扭。

明明很在乎,偏要说不关心。明明担心了一整晚,偏要说“你会传染给学生”。

可她知道她不是真的不在乎。

因为她的手很温柔。因为她的眼睛很认真。因为她在喂她吃粥的时候,嘴角那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
念念闭上眼睛,笑了。

她想,这个感冒,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受。

它让她知道了一件事。

陆芷晴这个人,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,是不一样的。

而她,想知道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