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迷路的小顾老师
清溪村的路像毛细血管一样盘踞在山间,每一条都连着未知的人家。念念端着相机出门的时候,芷晴正在给三年级的孩子上课。芷晴在黑板上写下“春天”两个字,回头没看到念念的身影,就知道她已经走了。
“老师,那个姐姐呢?”
“拍照去了。”
芷晴用粉笔敲了敲黑板,“大家把这几个字抄写三遍。”
她不知道念念去哪了。村里的老人说后山有一片野桃花,开得正盛。念念一定去那里了。芷晴这样想着,下课的铃声就响了。
村小的孩子放学后会在教室里写作业,等家长来接。芷晴坐在讲台前批作业,心里却想着那个拿着相机的女孩。她此刻在哪里?山路好不好走?有没有带水?
批完最后一本作业,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山区的天黑得比城里早太多,下午四点多就隐隐有了暮色。芷晴站起身走出教室,冷风迎面吹来,她抬头看了看天——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浸透水的棉絮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
芷晴转身快步走向厨房。她本来只是想烧一壶热水,可水烧上了,脑海里却反复出现念念早上出门时的样子。念念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,她穿了一件淡灰色的卫衣,袖子挽到小臂中段,露出白生生的一截手腕。
芷晴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。她放下水壶,走出厨房,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。没有回应。山风刮过,带来几滴冰凉的雨丝。
芷晴站在屋檐下,望着后山的方向。雨丝越来越密,很快连成了一片水幕。她想起念念早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去看看那片野桃花”。
“山路这么滑,她一个人……”芷晴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。
她拿起挂在门后的手电筒和一把旧雨伞,快步走进了雨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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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村里到后山的路只有一条,沿着小溪一直向上。芷晴对这条路已经很熟了,她来的第一个月就走遍了村里的每一条小道。可这条路对念念来说是陌生的。念念是路痴,芷晴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知道了。那天她去接念念回村,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等了二十分钟,就看到念念推着行李箱在一个三岔路口转了五圈。
芷晴冒雨前行,溪水在脚边咆哮,水声震耳欲聋。雨点砸在脸上,模糊了视线,她不得不一边抹脸一边赶路。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只能照亮两三米的距离,泥泞的山路让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
她一边走一边喊:“顾念念!”
只有雨声回答她。
当她走到那个三岔路口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雨势稍缓,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。芷晴站在路口用手电筒四下照射,最后在左边那条小路的尽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念念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相机抱在怀里,浑身上下都湿透了。她的嘴唇冻得发紫,可看到芷晴的时候,眼睛里却突然有了光。
“陆芷晴!”她站起来,声音都在发抖,“你怎么来了?”
芷晴走过去,把雨伞塞到念念手里。她的语气不太好,带着压抑的怒火:“你知不知道你迷路迷了多久?”她的手电筒光扫过念念的脸,看到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雨水和泥点,“这里离村子至少三公里,天都黑了你还到处跑,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?”
念念低下头,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芷晴看她的样子,心里的火气突然灭了大半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芷晴拿过手电筒,转身往回走,“路滑,跟紧我。”
念念站起来,可刚迈出一步就吃痛地叫了一声。
芷晴回头,用手电筒照向她的脚踝:“怎么了?”
“脚崴了。”念念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刚才走太久,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就……”
芷晴关掉手电筒,走到念念身边蹲下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她却顾不上擦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念念的脚踝。肿胀得很厉害,至少是二级扭伤。
“上来。”芷晴蹲在她面前,声音很轻。
念念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背你回去。”芷晴说,“你这样根本走不了。”
“可你也会滑倒的……”
“我滑倒过很多次了。”芷晴的声音平静,“快上来,雨还要下。”
念念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伏在了芷晴背上。她的双臂绕过芷晴的脖子,相机挂在胸前,硌得两个人的胸口都有些疼。芷晴站起来,双手托住念念的腿弯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雨还在下,打在雨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芷晴的鞋踩在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,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拔出来。念念贴在她的背上,能感觉到她后背的温度,透过湿透的衣服传来。
“陆芷晴。”念念的声音闷闷的,贴在芷晴的耳边。
“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”
“我很抱歉。”念念说,“我只是想拍一些好看的照片带回去……我想让你的支教故事被更多人看到……”
芷晴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没想到会迷路……”念念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找到那片桃花林的时候特别开心,拍了很多照片……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,天就黑了,路也找不到了……我走了很久很久,又渴又累,然后就踩空了……”
芷晴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,让她贴得更紧一些。
“我很没用对不对?”念念问。
“你确实很没用。”芷晴说,语气却很轻,“生活白痴,路痴,还倔。”
念念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。她的眼泪滴在芷晴的肩膀上,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泪还是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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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半路的时候,雨势突然加大了。山风呼啸,卷着暴雨像刀子一样割过来。芷晴用手电筒四下照射,最后在一个山崖下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山洞。
“先在这里避一避。”芷晴把念念扶进山洞里,自己在外面把伞收了。
山洞很浅,堪堪能容纳两个人。芷晴把念念安置在洞里最里面,自己坐在外面挡住风口。雨水从洞口溅进来,打湿了她的衣角,她把身子又往外挪了挪。
“你别坐那里,会着凉的。”念念说。
“你受了伤,比我更需要保暖。”芷晴说,“别管我,你先把湿衣服脱了拧干。”
“可我没有换洗的衣服……”
“我的给你。”芷晴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,“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带的。”
念念接过衣服,在黑暗中摸索着解开卫衣的拉链。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,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开。湿透的卫衣贴在身上,她咬着牙把衣服脱下来,里面只剩一件贴身的吊带背心。
山洞里没有光,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灰蒙蒙的光线。念念把湿衣服拧干,套上芷晴的外套。外套很大,几乎能当裙子穿,袖子长出一截,把她的手指都盖住了。
“你的衣服好香。”念念说。
“淋了雨就不香了。”芷晴说。
念念笑了笑,把身子往里面缩了缩。外面风雨大作,洞里却很安静。只有雨声和风声,以及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“陆芷晴。”念念在黑暗中开口,“你的手腕……有烫伤对不对?”
芷晴没有说话。
“那天在厨房,你蹲下去的时候,袖子滑了一下……”念念的声音很轻,“我没有看清楚,只是瞄到了一个疤。”
芷晴的背影在黑暗中微微僵硬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什么特别的事。”芷晴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我没有想问的意思……”念念急忙解释,“我只是……如果你不想说,就算了。”
山洞外面,雨声像白噪音一样笼罩着一切。芷晴的背影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“两年前。”芷晴终于开口,“我喜欢过一个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。
“是我的同事。我们一起进的学校,一起备课,一起带学生出去春游。我以为她也喜欢我,可后来我才知道,她有男朋友。”
念念的心突然揪紧了。
“那一天,她和她男朋友来学校接她,正好看到我给她准备的一盒巧克力。她当着我的面把巧克力扔进了垃圾桶,说'陆芷晴你别恶心了'。然后她就拉着男朋友的手走了。”
芷晴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“我那时候手上正拿着刚泡好的热茶。她走了,我的手一抖,整杯茶就浇在了手腕上。”
念念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烫伤了两个月才好。好了以后就留下了疤。”芷晴说,“那个疤提醒我,我是一个被拒绝的人。我不配喜欢任何人。”
山洞里陷入了沉默。雨声依旧,可两个人的呼吸声却似乎更清晰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来这里?”念念轻声问,“为什么选择支教?”
“因为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一躲。”芷晴说,“城里的一切都让我难受。每当我走进教室,就会想起她。每当我看到女老师手挽着手走过,就会想起那天她扔掉巧克力时的表情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以为来这里可以重新开始。可有时候,记忆是跟到哪里的。”
念念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。她想起自己的前男友,那个在分手时说“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”的男人。她想起自己意识到自己是les的那一刻,世界突然崩塌的感觉。
她们都是被拒绝的人。都是在爱里受过伤的人。
“陆芷晴。”念念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能坐到你旁边吗?”
芷晴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。
念念挪过去,肩膀贴在芷晴的肩膀上。她的身体还在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芷晴感觉到了她的颤抖,伸手把外套的衣角拉了拉,盖住念念裸露在外的手臂。
“会着凉的。”芷晴说。
“你呢?”念念问,“你也湿透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芷晴说,“我习惯了。”
“可我不想你着凉。”念念说,“我不想你生病。”
芷晴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拉着衣角。
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,肩膀贴着肩膀,在漆黑的山洞里听雨。念念的身体渐渐不再发抖了,她能感觉到芷晴的体温,透过单薄的衣服传来,温热得让人想哭。
“陆芷晴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我很高兴你来找我。”
芷晴没有说话,只是把身子又靠近了一些。
雨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小了。从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,再到完全停止。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一个缝隙,清冷的光线透进山洞,让两个人的轮廓依稀可见。
“雨停了。”芷晴说,“能走了。”
“可我走不了。”念念看着自己的脚踝,“还是疼。”
芷晴沉默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,在念念面前蹲下。
“上来。”她说,“我背你回去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
“快上来。”芷晴的声音平静,“雨停了,但夜里的山路更难走。我们必须在天完全黑之前赶回去。”
念念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伏在了芷晴背上。
这一次,她贴得更紧了。她把脸埋在芷晴的颈窝里,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,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和山野的清冷。
芷晴站起来,托着她的腿弯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月光洒在山路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念念贴在芷晴的背上,能感觉到她每一步踏实地踩在泥土上,稳健而有力。
她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。
不是因为脚踝的疼痛,不是因为迷路一整天的恐惧,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在雨中走三个小时的山路来找她,有人愿意在漆黑的山洞里陪她避雨,有人愿意在漆黑的夜里背着她走完剩下的路。
“陆芷晴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贴在芷晴的耳边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芷晴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,让她贴得更紧一些。
月光洒在山野上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两个女孩子的身影在山路上慢慢移动,像一幅静谧的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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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小屋的时候,已经快晚上九点了。芷晴把念念放在床上,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,又翻出了红花油。
“把鞋脱了。”她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。
念念乖乖地把鞋脱了,红肿的脚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芷晴的眉头皱了皱,把热水端到她脚边,轻轻托起她的脚踝放进水里。
“嘶——”念念吃痛地吸了口气。
“忍一忍,泡一泡能消肿。”芷晴的声音很轻,“明天我去村里卫生室给你拿点药。”
“你明天还有课。”
“我可以调课。”芷晴说,“你的脚伤成这样,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待着。”
念念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明明脚踝很疼,明明迷了一整天的路,明明又冷又饿又累,可心里却温热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“陆芷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芷晴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给她泡脚。
“你是病人。”芷晴说,“对病人好是应该的。”
“可你不是说我是你最讨厌的人吗?”念念笑了。
芷晴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,继续给她泡脚。
水渐渐凉了,芷晴把她的脚抬出来,用干净的毛巾轻轻擦干。然后她打开红花油的瓶盖,倒了一些在掌心,覆上念念的脚踝。
“嘶……”念念又吃痛地吸了口气。
“良药苦口。”芷晴说,“忍耐一下。”
她轻轻地揉着念念的脚踝,动作专业而温柔。念念看着她低着头专注的样子,突然有了一种想伸手去摸她头发的冲动。
“陆芷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明天真的不用上课吗?”
“我说了会调课。”芷晴说,“别担心这个,先睡吧。”
“可你呢?”
“我写完教案就睡。”芷晴把红花油收好,“你的脚今晚会肿得更厉害,明天起床后再上一次药。如果还是疼得走不了,我背你去卫生室。”
念念的眼眶彻底湿了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明明脚踝很疼,明明迷了一整天的路,明明又冷又饿又累,可心里却温热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“陆芷晴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嗯?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今晚就睡在这里?”
芷晴的动作僵了一下。
“这里只有一张床。”芷晴说,“我睡地上就好。”
“可你的背都湿了。”念念说,“你会着凉的。我不想你着凉。”
芷晴沉默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床被子。
“那我睡床的这一边。”芷晴说,“你睡另一边。中间隔着被子,这样行了吧?”
念念点了点头,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芷晴走过来,把被子在床的中间位置铺好。她脱了外套,只穿着里面的薄衬衫,钻进了被子里面。
“睡吧。”芷晴说,“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念念点了点头,关掉了床头灯。
黑暗中,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念念能感觉到芷晴就睡在被子另一边,隔着一床被子,却近得能感觉到她的体温。
“晚安。”念念在黑暗中轻声说。
过了很久,芷晴的声音才传来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晚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