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：断电的夜晚
念念的脚终于好了。
那是七月的第一天，云南的雨季已经来了。天空总是阴沉沉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伸手就能摸到。每天下午都会下一场雨，雨声哗哗的，有时候下一会儿就停了，有时候会下一整夜。
念念的脚踝还有点微微发青，但已经不肿了。她试着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发现已经不疼了。
“可以走路了吗？”芷晴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。
“可以了。”念念走了两步给她看，“你看，好了。”
芷晴把粥放在桌上：“还是要小心。不要走太久。”
念念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，是补气血的方子。芷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这些食材，念念问她，她也不说。
“陆芷晴。”念念放下碗，看着她。
“嗯？”
“今晚我们出去走走吧。”
芷晴的眉头微微皱起：“你的脚刚好，不要乱跑。”
“我不是乱跑。”念念说，“我就是想去外面坐坐。你不是说山顶可以看到星星吗？我想看。”
芷晴看着她，看了几秒钟。
“你知道从这里到山顶要走多久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念念说，“所以你要带我去啊。”
芷晴没有说话。她只是转过身，走向了窗边。
窗外的天空还是阴沉沉的，云层很厚，看不到一颗星星。可念念知道，云南的雨季虽然多雨，但有时候云层会散开，露出满天的星星。
她想和芷晴一起去看。
不是今天，是今晚。她想去山顶，看那个念念曾经跟她说过的星空。
“走吧。”芷晴忽然说。
念念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走吧。”芷晴转过身，“先吃饭，然后我带你去。”
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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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，两个人出了门。
山里的夜很黑，没有路灯，只有月光洒在山路上，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芷晴走在前面，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。念念走在后面，好奇地四处张望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晚上出门。山里的夜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，更安静，更深邃。虫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，此起彼伏，像是一首永不停止的夜曲。偶尔有风吹过，带来一阵凉意，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
“你的脚怎么样？”芷晴忽然问。
“没事。”念念说，“已经不疼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芷晴的声音很轻，“不要勉强。如果脚不舒服就说。”
念念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个人真的很别扭。”
“哪里别扭了？”
“明明很关心我，偏要说得好像不在乎一样。”念念说，“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说，我都很想笑。”
芷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，只是继续往前走：“你这个人话很多。”
“话多怎么了？”念念说，“话多说明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啊。”
芷晴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，走了大概半个小时，终于到了山顶。
山顶是一片开阔的草地，四周没有树，只有低低的杂草和野花。念念站在山顶，抬起头，一下子愣住了。
满天的星星。
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。在城里的时候，她看到的星星最多也不过十几颗，稀稀拉拉地撒在夜空里，像是洒落的糖粒。可在这里，星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天空，多得像是一盘散落的珍珠，亮得像是无数盏小灯。
“哇……”念念忍不住轻声惊叹，“好美啊。”
芷晴站在她身边，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头，看着那片星空。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，淡淡的，亮亮的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星空。”念念轻声说，“真的好美。”
芷晴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在山顶的草地上坐下。草软软的，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淡淡的青草香。念念把外套铺在地上，盘腿坐下，仰着头看星星。
“陆芷晴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支教？”
芷晴没有说话。
她的目光还是落在那片星空上，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。
“因为我的姑姑。”她终于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她让我来的。”
“你姑姑？”
“嗯。”芷晴说，“她是退休护士，在陆军总医院工作。我爸妈走得早，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岁，是姑姑把我养大的。”
念念的心微微揪紧了。
她没有打断芷晴，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她让我来这里，是因为我需要换一个环境。”芷晴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“两年前，我……出了一些事情。很糟糕的事情。我的状态很不好，每天晚上都睡不着，白天也吃不下东西。姑姑担心我，所以让我来支教。她说，山里也许能让我安静下来。”
芷晴顿了顿。
“我不想来。”她说，“可我不想让姑姑担心。所以我就来了。”
念念看着她，看着她仰着头看星星的侧脸。月光洒在她的脸上，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。
“你姑姑说得对吗？”念念轻声问，“这里让你安静下来了吗？”
芷晴沉默了一下。
“也许吧。”她说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到从前那个样子。”芷晴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“来之前，我觉得我可以。可来了之后，我发现很难。有些东西在心里，已经很久了，很难丢掉。”
念念没有说话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能感觉到芷晴心里的那些东西，沉甸甸的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“你呢？”芷晴忽然问。
“我？”
“你为什么来这里？”
念念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自己的前男友，想起那句“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”，想起她决定离开时的那种恐惧和迷茫。
“我来……是因为我想找一些答案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答案？”
念念抬起头，看着那片星空。星星在闪烁，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交往过一个男朋友，三年，准备结婚了。可后来我发现，我好像不爱他。”
芷晴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我以为我爱他。”念念说，“我们在一起三年，我一直以为我是爱他的。可后来我发现，不是。我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。或者说，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爱。所以我逃出来了。我来这里，是想找到答案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芷晴。
“我来这里，本来只是想拍一些照片，然后离开。可后来我遇到了你。”
芷晴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遇到你之后，我突然不想走了。”念念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不知道为什么。我只知道，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，我都觉得很安心。像是找到了什么一样。”
芷晴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转过身，看着那片星空。
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，仰着头看星星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夜风吹过，带来一阵凉意，也带来远处不知名的花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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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，山下的村子里忽然亮起了什么。
是小屋的灯灭了。
“停电了。”芷晴说。
念念站起来，往山下看。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，很快，整个村子都陷入了黑暗。只有月光还洒在山野上，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色。
“回去吧。”芷晴说，“没电了，要点蜡烛。”
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。
回到小屋的时候，里面已经是一片漆黑。芷晴找出一根蜡烛，点燃了，橙黄色的光晕在屋子里散开，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而温暖。
“先坐吧。”芷晴说，“我去烧点水。”
她转身走进厨房，念念一个人坐在窗边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没有电的夜晚格外安静，只有虫鸣和风声，以及厨房里传来的轻微的响动。
芷晴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。她把一杯放在念念面前，自己坐在她对面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烛光在她们之间跳动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模模糊糊的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“陆芷晴。”念念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的日记本呢？”
芷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在这里。”她指了指桌上的一个黑色的本子，“你要看吗？”
念念摇了摇头：“我没想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，你每天写的东西里面，有没有写过……我？”
芷晴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桌上的茶杯。茶水倒映着烛光，橙黄色的光晕在水面跳动。
“有。”
念念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写的什么？”
芷晴没有回答。
她伸出手，拿起那本日记本，翻了翻，停在了某一页。
“这里。”她把日记本推到念念面前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念念低下头，看着那一页。
字迹很清秀，微微偏瘦，是芷晴练过书法的手写出来的。
"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。我小时候在山里迷路时，在路边等我爸爸的那种眼睛——它不害怕，但它需要你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我想知道。"
念念的眼眶微微发热。
她能感觉到芷晴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，暖暖的，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我还写过这个。”芷晴忽然说，又翻了一页。
"她发烧的时候，我整晚都没睡。我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。我只知道，如果她出了什么事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我是不是……"
后面的字被涂掉了，看不清楚。可念念能感觉到，芷晴想写的是什么。
“你不需要写完。”念念轻声说，“我知道。”
芷晴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相遇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烛光在她们之间跳动，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而温暖。念念能感觉到芷晴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，安静地、专注地，像是第一次认真地在看她。
“顾念念。”芷晴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说的话……”芷晴顿了顿，“是真的吗？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你说，你遇到我之后就不想走了。”
念念的心跳得很快。
“是真的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我不想走。”
芷晴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低下头，看着桌上的日记本。烛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，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。
“今晚的星星很美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很美。”念念说。
“可我没有看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芷晴抬起头，看着念念。
“因为我一直在看你。”她说。
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能感觉到芷晴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，安静地、认真地，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到她。
不是芷晴在说谎。
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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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两个人很晚才睡。
她们坐在窗边，看着窗外的夜色，说了很多话。说的什么，念念已经记不清了。她只记得芷晴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夜风；她只记得芷晴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天上的星星；她只记得烛光在她们之间跳动，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而温暖。
夜很深了，月光从窗外洒进来，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芷晴终于站起身，走向了门口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，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念念点了点头。
她看着芷晴走回自己的房间，关上了门。
她一个人坐在窗边，看着窗外的月光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流动。
她想起芷晴说的话。
“因为你一直在看你。”
她的嘴角微微勾起，轻轻地笑了。
她想，今晚的星空真的很美。
可今晚的芷晴，比星空更美。